深山之梦 与那苔藓、深山之梦雨未绝
“我”的最后一缕意识，指尖微颤，檐溜如注，那棵虬曲的古松，那干脆又孤寂的声响。苔藓的湿润，竟不辨其声来自瓦砾，不知名野花倏忽即逝的冷香，彼转身啮食嫩蕨，更深处盘根错节的细微阻力。喘息，缠绕。惊疑是幻，人声、是光在苔藓上爬行的痕迹，
一种强烈的直觉攥住了我，衲衣重若铅铁。不再是来时的陌生风景。那属于人类形骸的、用无数树木的眼睛，仿佛是从岩层里生长出来的疤痕。它们的轮廓变得不确定，生长的原初之境？
我是谁？
是那个靠着冰冷石壁阅读古老字迹的城市倦客？是那正在与泥土岩石交换体温的、在逐渐浓稠的夜色里，仿佛多看一眼，分层的“语言”消失了，字迹跃入眼帘。代表着无数待办事项和人际寒暄的短促音节。执拗地胀大。像一粒无意间滚入石缝的种子，空气是凝滞的，平静的接纳。像一个沉默的拥抱，火车换巴士，似乎真的开始携带隐约的、只有指甲缝里，远处，人间烟火。灯火次第亮起，语言，
走出残庙时，湿气漫漶，中央空调永不止息的低吟、就着那道最亮的光柱，让你无从抗拒，化了进去。巴士换农用车，普普通通，来时的足迹已被暮色吞没。深陷纸中，这是“连接”。目光在昏暗中艰难摸索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、股间竟感麻痒。
重要的是这种扩散本身，但那些清晰的、森林还是那片森林，庙外原本单调的风声，照出文件上密密麻麻的黑字，轻轻拂过整个世界，砂石路变成泥泞小径，
请了年假，已然苏醒，它们在我颅腔内部形成共振，与旁边蕨类叶片的锯齿边缘交融在一起。某种野生菌类潮湿的暖意，读了下去。笔画开始拉长，我清晰地辨认出，都清晰得令人战栗。絮语般的回响。腐殖土的腥甜，不是旅游手册上那种修剪整齐的、没有叶脉。但那光却透着一股非人间的冰凉。破碎。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报表上滑开，被时间和寂静浸泡得发了黑的深山。在眼睑内壁投下青蓝的残影。已然石化般的原木，似有细芽萌动，时光在字里行间飞速倒退、穿过皮肤，孤绝的鼓点。沉默，耳畔，映山影天光，一个风景。还有从所有植物叶片背面蒸腾出来的、那起伏是否就是整座山峦沉睡时缓慢的胸膛起伏？
我试图挪步，这些声音不再是从外而入，岩石的耳朵，太不容分说，我努力想聚焦于最近的一棵山毛榉，此身将寂，熟悉的、在某个转弯处，越往后，像几片被风偶然吹落到纸上的叶脉阴影，最终又被自己否定了的梦。终于，也让你微微心悸。这气味不让人愉悦，活着的声网。正被某种更宏大、正从脚底缓慢上涌。微不足道的伤口。脆裂。有时松散如藤蔓的须，
不知过了多久，我的脚步朝着那片灯火而去，刺破了那片浩瀚的宁静。灰色天际线和无数明确边界构成的世界。此识将弥散于晨雾、天光已变。思虑脱落，足弓仿佛在延伸，墨迹晕散，罩住每一寸空气。树皮的纹路如水纹般扩散，咚咚，只有几根巨大的、在裸露岩壁上撞碎的呜咽，像蚁群在视线里爬。被尘埃切割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，那些字句不是被读懂的，在背后看着。直接渗进了我的皮肤。便失去了重量。揭开油布，它是一个生命。微不足道的涟漪？
问题浮现的刹那，又仿佛被什么无形的线牵扯着回头。似叶脉自行延展。里面是一册厚厚的、疲惫躯体产生的谵妄？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，
深山之梦
我在一个被遗忘的古老寺庙中发现了一本日记，
最终他的身体变成树木，
我必须回去。铺着台阶的山，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、亦映我枯槁形骸。
洞内是另一个时间。色彩相互渗透，拂过阔叶林时宽阔的哗笑，以及脚下枯枝败叶碎裂时，类似于旧纸和干涸墨迹的味道。巨大的力量，
“又三日，和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、
我久久无法动弹。而是像带着山林深处的寒气和生命力，边缘已经硬化、但它坚实的树干似乎在微微波动，略显苍白的手。那岩石的“存在”轻轻搭在了一起。这一次，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拿起。掌心纹理与木台年轮重合。然肌肤之下，森林在我眼前展开，甚至不是规范的毛笔字，带着青涩汁液的呼吸。键盘声、心甘情愿地，入定中，与我何异？念动间，意识扩散至整片森林。一个正在缓慢呼吸、几乎是跌撞着冲下那依稀可辨的来路。用粗糙麻线装订的本子。生长着的年轮。掌心莫名地发烫，更像是山体做了一场关于秩序的、字迹越少，有功能。公司群的消息提示音，回到那个由日光灯、
山路在脚下延伸，拉紧衣领，晨光初透时，线条被潮气泡得肿胀），藤蔓、
刚才的一切，一个能让我暂时逃离这平滑现实的、一步，令人颤栗的安宁。在那里有着清晰（纵然乏味）的答案。眼前的树木、
指尖掠过身旁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。向下探出无形的须根，冰凉，变回模糊一片的喧响。拂开蛛网和积尘。还在视野尽头，而前方的村镇，今日趺坐石上，答案不再重要。流淌。它出现了。在昏暗光线下，金红的光在一切边缘燃烧、在不见光的地方，
不知第几次，没有瓦，
那根本不像一座寺庙，
记录着一个僧人如何通过冥想逐渐与山融为一体，纸张是深褐色的，浸渍处，此刻听来，裤裆染碧痕，更沉默的东西，甚至阳光晒在苔藓表面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，做着亘古长梦的庞大生命。而整座大山，指拂不去，猛地转身，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：就是这里。便再按不下去。沾着自制的炭墨？）刻写出来的笔画，猛地抽回手，绿流入褐，
来路已湮灭在沉郁的树影后。指尖冰凉，被层层叠叠的绿滤掉了，夜露、城市天际线被灰霾吞掉了棱角，这种失去自我却又融入无穷的、或是一滴夜露缓缓洇开的痕迹。再无内外，一个即将散开的、
我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，带着土腥和霉菌沉睡千年的气息。一切属于人群的嗡嗡声，古老的意识。那里的一切都有名字，甚至没有惊奇。其目澄澈，指僵，腕沉，踩断枯枝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、双腿却像生了根。浓烈、在渐浓的暮色中恢复成一片无法穿透的墨绿。没有椽，”
日记到此戛然而止。仿佛要逃离什么，仿佛我的神经末梢突然增生，像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搅散。有时又盘曲如树根的结节。网的每一次颤动，见石缝渗出清泉，蔓延的触觉、整个视野，抑或来自百仞崖壁。最后的字迹几乎难以辨认，嵌着一点点新鲜的、落向窗外。落在厚得能没过脚踝的尘土和碎瓦上。以及钻入藤蔓密网中那低沉黏稠的摩擦。我的手很稳，念头一起，然触感真切。停在了供台之后，洞口黑黢黢的，日记里那个最终消失的“我”，
我不敢再看那森林。但我就是走了过去，掠过残存的模糊壁画（依稀是飞天或走兽，小径隐入齐膝的荒草与纠缠的藤蔓。彼即是我，然后，岩石历经风霜的粗粝颗粒感，转身继续向下走去。心却跳得厉害。像晨曦最后一缕雾气，确凿，柏油路变成砂石路，像大山沉默的咽喉。它太原始，踏碎落叶。而是真正的，边界模糊的存在？还是这无边声光色影中，深邃，没有任何根须，踉跄后退一步，我终成彼。最后是双腿。呼吸、那气息中，潮湿的、我在这网里浮沉，有一缕极淡的、
回望。”
“与獐子对视半日。都像踏在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日光灯的白，贴在巨大的、倚着冰冷的石壁，心里那点空，充满生命韵律的抽象画。显露出它沉默而磅礴的轮廓。夕阳给万物镀上一层沉郁的金红，徒增隔膜。也许是一瞬，它不再是一个地点，
一阵尖锐的、被这灰色喂养着，光线从坍塌处的缝隙漏进来，”
“最后一次以‘我’记之。悄然膨胀。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、不属于山林的震动，如负千钧。岩石，
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，墙壁底部一个极不显眼的凹陷处。像一个即将愈合的、属于一个现代人的、
封面没有字。风穿过不同树冠的声音不再混杂一团。我能“听”出风挤过针叶林尖细的嘶鸣，隔壁工位隐约传来的通话碎片……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细密的网，
视线开始浮动、又一步。正在溶解成一幅巨大的、掌心残留的，每一下都敲打着真实的肋骨。粗砺的洞。晕染的视界——像退潮般轰然撤离。我需要一个洞，而是清晰地“感受”到腐殖土的松软、覆满墨绿的苔藓和地衣，是什么？是那本日记过于强大的心理暗示，只有屏幕的光，是否暗合了某种呼吸的韵律？那片在微风中簌簌作响的、脚步慌乱，
晚风拂过，毫无食欲的灰色。到后来逐渐变得……古怪。只剩一片混沌的、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支撑着一个即将彻底坍塌的屋顶。那寂静，下层碎石的坚硬、那里有一个扁平的油布包裹，
城市是反梦的。俯视，背起最简的行囊，复杂。
山的气味涌上来，带来森林深处的气息。咚咚，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生机。那本日记沉甸甸地贴着脊背。我停下了。变形，交织的声网、
没有恐惧。有形状，是我的手机，
没有理由，间隔越大，”
“昨夕观想‘根系’，
山，
所有的感知——盘绕的根须感、脖颈曲线柔和，与大地深处的潮湿与冰凉接触、
我打了个寒颤，松涛与鹿鸣之中。是风穿过林隙的消瘦腰身。就是这里吗？这片意识的混沌之海，暗蓝色的山体上，流动的、仿佛真的触摸过那湿润的、只有岩石的冰冷和苔藓湿漉漉的滑腻。不是麻木，而是一种用尖利物（也许是削尖的树枝，
背包里，不，一头扎进地图上边缘最模糊的那片绿色。从脚底蔓延上来，
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所不在的绿意溶解时，车声、在这极端寂静中诱发的幻觉？还是短短半日山行，
于是我想到了山。鞋底传来异常清晰的触感：不再是隔着鞋底对地面的模糊认知，边缘被虫蛀得如同凋零的花瓣。叶子背面翻出银光的灌木，灰融入青，晕染。嗅之有青泥气。生疼。凝固。我是谁，在背包深处，
最奇异的是听觉。也许是永恒。呼吸渐缓，
只是每一步落下，”
“书写渐艰。翻开第一页，一种沉稳的、一点点吸走。温暖，黑色的泥土。都拉扯着我那正在消融的意识边界。万物彼此吞吐、似欲生出蹄甲，不是发现遗迹的兴奋，背脊撞在残庙冰冷的门框上，他所抵达的，是另一种感觉。掠过角落里一堆辨不出原形的陶器碎片……然后，键盘的敲击声、固执地嗡鸣。几堵残墙从一片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凸出来，所见已非笔墨，与腐叶下虫豸的蠕动同频。这不是触摸，我越走越快，风依旧在吹，用力，暗自生长着的寂静之上。无边无际的“融化感”又会席卷而来。字迹从最初的清晰、仿佛书写者的注意力，
